《东山岛追蟹记》是一次充满童趣的赶海体验,深夜的海滩上,我们借着头灯微光,循着沙滩上细密的小洞寻觅螃蟹踪迹,这些机敏的小生物总在潮水退去的瞬间迅速躲藏,与赶海人展开一场速度与耐心的较量,当终于徒手捕获第一只螃蟹,那挥舞的双螯与甲壳上流转的月光,让所有辛苦都化为惊喜,潮声相伴的夜晚,每一次弯腰摸索都是与大海的亲密对话,这份简单纯粹的快乐,正是赶海最动人的馈赠。
我们到时,潮水已退得老远,露出一大片灰褐色的滩涂,空气里弥漫着咸腥的海风,混着淤泥特有的、发酵过的气味,舅公不说话,只眯着眼,用粗糙的手指在滩涂上点点划划,那些洞口,在我眼里都一个样,圆溜溜的,散落在泥地上,毫不起眼,可舅公却像读着一本无字的天书,他弯下腰,凑近一个洞口,用手捻了捻洞边的泥,“这个,太干,是空宅。”又走到另一个洞口,那洞沿的泥土显得格外湿润、新鲜,还带着些许细微的抓痕,他嘴角露出一丝笑意,“就是这里了。”

捕蟹的工具,简单得令人意外,没有网,没有笼,只是一根特制的铁钩,前端磨得尖细,带着一个小小的倒弯,舅公脱了鞋,赤脚踩进泥里,那泥泞立刻温柔地包裹住他的脚踝,他示意我学他的样子,莫要出声,我屏住呼吸,学着他的模样,深一脚浅一脚地挪到那个“有货”的洞口边,只见他将铁钩缓缓地、极有耐心地探入洞中,一边轻轻转动着手腕,一边将耳朵几乎贴到了泥地上,全神贯注地感受着从洞底传来的细微震动,那神情,不像是在捕捉,倒像是在与洞中的生灵进行一场无声的对话。
突然,他手腕一顿,低声道:“来了!”话音未落,他手臂猛地发力,向上一提,一道黑影便随着飞溅的泥点从洞中被“请”了出来,那正是一只红膏蟹!它一出洞,立刻张牙舞爪,那双粗壮的大螯凶悍地挥舞着,发出“咔咔”的脆响,八只脚在泥地上划得飞快,横着身子便要夺路而逃,舅公却不慌不忙,伸出两根手指,从它背甲的后方,看准时机,迅如闪电般地一捏,便将它牢牢制住,那螃蟹空有一身蛮力,两只大钳子只能在空气里徒劳地开合,再也构不成威胁,舅公将它递到我面前,我这才看清,它的甲壳是青褐色的,腹部却透着隐隐的橘红,尤其是那两只大螯,饱满结实,仿佛蕴藏着一整个海洋的精华。
“这蟹凶,是因为它长得好,膏满肉肥。”舅公将它扔进一旁的竹篓里,那蟹在篓底依旧不甘心地窸窣作响,他直起腰,望着远处波光粼粼的海面,慢悠悠地说:“我们这儿的蟹,跟别处不一样,它们是在咸淡水交界的地方长大的,吃滩涂里的小鱼小虾,肉质格外清甜,那红膏,更是结实香醇,城里人吃的养殖蟹,哪能有这般野性的风味。”
夕阳西下,我们将沉甸甸的收获提回舅公那临海的小屋,舅婆手脚麻利地将几只最肥硕的螃蟹刷洗干净,直接放入蒸锅,不过一刻钟的工夫,蟹壳便由青转红,满屋都飘荡起那种无法形容的、带着海洋气息的鲜香,也顾不得烫手,我迫不及待地掰开一只,刹那间,那饱满欲滴、艳如琥珀的红膏便呈现在眼前,蘸上一点蒜末陈醋,将蟹肉送入口中,那股鲜甜立刻在舌尖炸开,紧实弹牙的肉质,混合着膏脂的丰腴浓香,仿佛将整个东山岛的风与浪、滩涂的质朴与大海的豪迈,都一并吞了下去。
这自己抓来的红膏蟹,滋味果然不同,那鲜味里,有寻找时的期待,有捕获时的惊喜,更有这片古老滩涂所赐予的、最原始而蓬勃的生命力。